麦哲伦倒下之后，我突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寂静。

我是巴塔拉。我的身体是千万座岛屿，我的感官分布在每一株椰树、每一条溪流、每一片芭蕉叶上。我从不孤独。但此刻，在这片被血染红的沙滩上空，我忽然感到某种空洞。

我将目光从滩头擡起，望向东边海面上那三艘西班牙大船。它们静静停在那里，既不开炮，也不撤退。船上的人在哭——我听得见他们的哭声，压抑的、惊恐的、信仰崩塌的哭声。他们追随一个疯子穿越太平洋，相信他将带他们找到香料群岛，相信他是上帝拣选的器皿。现在他躺在异教徒的刀下，尸体被潮水轻轻拍打，口鼻灌入咸水与血水混合的泡沫。

他们怎幺办？

我闭上眼（那只是比喻——我没眼睑），任自己的感知扩散开去。我听见海风里开始蔓延的流言。西班牙舰队的副手埃斯皮诺萨召开紧急会议。争执声撕裂了船舱的压抑。有人说要报复，将麦克坦岛化为焦土。有人说理应立刻返航——麦哲伦已死，环球航行成了笑话，活着回家更重要。还有人沉默不言，只是想家。

在这场争执里，我忽然想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受。

迟疑。

我迟疑于是否应当阻止他们。这帮人若将炮口对准麦克坦岛的村庄，我的子民将成片倒下，椰林在火焰中化为炬。我能阻止吗？不需要神迹——一场大风暴，一阵突如其来的逆风，将他们困在珊瑚礁上——这对我而言不过是吹口气。但然后呢？西班牙人的船走了，下次来的是荷兰人。荷兰人走了，来的是英国人。英国人走了，还有美国人。地理大发现的巨轮已经开转。那些人会将我的岛屿绘制在地图上，标成「有待探索」，然后将探险队、商人、传教士、殖民官员一批批如同蚂蚁般不断蜂拥而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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