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章：死人没有眼睛】

黄铜台灯的光晕落在修复台的冷钢板上，像一块被慢慢推开的凝固油脂。

古罗浮将无酸吸水纸裁成四方形，边缘整齐得像用手术刀精确剖开的肌肉切片。工作室里的空气维持着相对湿度百分之五十、摄氏二十度的标准数值。那是博物馆保存科学体系里最安全的区间，既能遏止霉菌孢子的萌发，又不致使古老的纸张纤维因过度干燥而折断。

台面上摆着一份下午送达的包裹。牛皮纸袋没有邮戳，没有寄件人姓名，地址栏仅以黑墨水写着「台北市中正区巷内修复工作室」，下方备注栏填着一个单纯的阿拉伯数字：「0」。

袋里装着十二张黑白银盐照片，尺寸是日治末期至五〇年代常见的四吋乘六吋。纸基严重黄变，边缘呈现硝酸纤维素衰退时特有的微酸气味，伴随一股接近干燥樟脑与陈年木屑混合的陈腐甜香。

古罗浮戴上白色羊毛手套，用不锈钢扁镊子将第一张照片移至四十倍双筒立体显微镜下。

照片上是一位穿着五〇年代西装的衫裤男子。布料是当时流行的粗纺呢，领口微微歪斜，背景是台北市老照相馆习惯使用的拉帘，上面绘有粗糙的假山水。男子的面容轮廓完整，额头有几道深深的皱纹，嘴唇紧闭。

然而，在他的双眼位置，没有眼睛。

古罗浮将显微镜的光源微调至三十五度斜角。按常理，若照片上的眼睛是因为年代久远、受潮或化学药剂残留导致褪色，乳剂层必然会留有刮痕、剥落或银斑沉积的痕迹。即使是被后人故意用药水擦去，纸基的纤维结构也会在斜照光下显露微小的起毛与破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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