货车后门打开的时候，一股湿掉的纸板味先散出来。

外门装卸区的探照灯打在车厢里，光白得很硬。纸箱一排排堆着，看起来方正、无害，像任何一批例行耗材。可只要看久一点，就会发现它们太像了。箱面标签贴得过分整齐，封条位置也干净，干净到像有人不只是要它能过关，还要它看起来非常适合过关。

郑卜丁站在车尾旁，手里拿着清点单。

他以前最讨厌这种单。栏位太多，代码太像，时间一赶，字就会彼此乱跑。可现在他忽然发现，自己讨厌的不是单子本身，是一直被逼着相信只有单子上的版本才算数。这地方就是这样。你眼睛看见十二箱，纸上写八箱，到最后还会有人用一种很理直气壮的语气告诉你，系统显示就是八。

迷诺毕站在他旁边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
「司机开始不耐烦了。」

驾驶座那边传来喇叭轻轻一响。外车司机把手伸出窗外，语气很硬。

「你们到底要不要卸？」

迷诺毕没有回。他看着卜丁胸前口袋，像在看一个已经知道答案，却还不知道代价的人。

「你刚刚写了几个？」

「时间、车牌、封条、箱数。」

「太多了。」

「这样还太多？」

「在这里，写一个字都太多。」

这句话讲得很轻，却让郑卜丁胸口又紧了一下。迷诺毕平常爱笑，爱把难看的事讲成半个玩笑，像这样直说的时候反而更让人不安。

推车声从旁边慢慢靠近。陈顺和穿着花匠班背心，把一台花圃推车推进探照灯边。推车上堆着空盆、花土、半湿的帆布，像夜里临时整理花圃也没什幺奇怪。这就是陈顺和让人不舒服的地方。他不需要看起来像坏人，只要刚好出现在适当位置，事情就会自己变得合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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